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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（第2页）

十年前，当时的他年方十八，怀着年少的憧憬踏入宫门，彼时尚不知深宫是囚笼，权势如幻影。他的美貌曾让人惊艳，初次觐见永熙帝，便被封为玉贵人，封号里带着无瑕如玉的美意。然而，他的荣宠转瞬即逝，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他太年轻了，不懂如何在床榻上取悦帝王，更不会逢迎揣度，比起那些风情万种、善解人意的嫔妃，他未免显得无趣。宫里最不缺的便是美人，而最稀缺的是知趣之人。永熙帝很快便厌倦了他，连多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。他又在那之后病了几场，身体孱弱无法侍寝，便彻底被遗忘在深宫一隅。

他曾期待皇帝有朝一日会想起自己，甚至偶尔还会在夜半听到宫门开合的声音时心生幻想。可时光流逝，他终于明白，这份宠爱再也回不来了。期待渐渐熄灭，孤寂与压抑却在心里疯长，缠绕在心上，扯得人生疼。

但他终究还算幸运，至少，他还有“贵人”这个名分，勉强能在宫中立足。他有自己的小院、奴婢伺候，不至于像答应、常在那样挤在偏殿或和别人合住。每月领着固定的月银和份例，虽然寂寞得如同废人，却也不至于活不下去。比起某些境况更糟的人，他的日子，算是还能苟延残喘。至少，比那个傻皇子段沐尘要好一些。

光是这名字，就能看出永熙帝对这个儿子有多不在意。温迟鹤听人说，段沐尘幼时并不叫这个名字，他的母妃鸾贵妃曾为他取名“沐辰”意为“沐浴星辰之光”。可惜，后来皇后硬生生把“辰”改成了“尘”，一字之差，便从天上星辰，落作尘泥，意在让人知晓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皇子。

段沐尘的生母鸾贵妃，曾是宫中最为张扬肆意的宠妃。“鸾”乃凤凰之属，永熙帝当年赐她此号，几乎是赤裸裸地打皇后的脸，鸾贵妃盛宠时，宫中无人敢撄其锋芒，她的母族更是权势滔天，几乎与皇后家族分庭抗礼。

然而，帝王的宠爱向来是最不可靠的东西。

多年前，永熙帝携皇后、鸾贵妃一同前往祖庙祭祖，途中突逢暴雨倾盆，山石崩塌，鸾贵妃葬身泥土，连尸体都差点寻不回。而她的母族在失去她的庇佑后，亦迅速被其他势力吞并，分崩离析。

鸾贵妃死时，段沐尘才九岁，彼时随母同行，被埋在山泥之下许久，等人将他救出时，原本灵慧的孩子已经变得呆滞。伤病治好了，人却再也不一样了。

从此，他便成了宫中的傻皇子。

永熙帝的儿子多达十几个，多到他甚至懒得去记。一个疯疯傻傻的儿子，哪怕曾是最宠爱的女人所生，也不过是被遗忘的名字而已。

帝王无情，不过如此。

温迟鹤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，宫里竟然还养着这样一个皇子。那日，他偶然路过，见几个太监宫女正拿那个傻皇子取乐，推搡、呵斥、甚至用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上，而那人却只是呆呆地站着，不哭也不闹。

他一时兴起，随口问了身边的太监一句，才知道原来这竟是皇子段沐尘，当年的鸾贵妃之子。

自那以后，他又陆续碰见过几次，每次都能看到段沐尘被欺辱的身影。他有意无意地出手解围了几次，也随手责罚了那些太监宫女。

但他并非心善，他只是看不得这些场景，心生怜悯而已。小时候，他也因为双性的身份，被家族的嫡兄带着下人折辱欺压，太过熟悉这种无力反抗的滋味。于是，看到段沐尘被磋磨，他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
不过，他不会真去关心这傻皇子的死活。

毕竟，段沐尘今年已经十九了，再过一年就该及冠。按理来说，跟他同龄的皇子们早已封王出宫，建立自己的王府，或在朝堂立足，或在军中磨砺。可这个傻子，即便活着走出宫门，恐怕也只会是个活不久的废人。